第 4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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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眼前人什么也没有说,只是见她坐到身旁,就腻歪了上来,圈着她一只手臂,将下巴搁到邓烛肩上。

她好燙。

方饮了酒的陆纮不似平素,肌骨雪白,正午日头底下都比旁人出汗少,一贴上去,手心脸颊都是凉的。

心里有鬼,捕风捉影的呼吸都先行被臆断成‘不老实’的证据。

她坏。

她病。

她们都该去看医倌。

“……我想问你件事儿。”

溫软的话语在邓烛耳畔响起,她以为她要同自己说什么,却不曾想是要问她什么。

搜肠刮肚了一圈,邓烛不知自己究竟还有什么值得她问的。

除了──

关乎她二人这不伦不类,说不好是愛是亲,进退维谷的感情。

陆纮其实并未醉,她酒量不差,甚至称得上好,只不过碍于腿疾,平时不沾而已。

现下,也不过是有些话,总想着借着酒劲说出来。

太子、晋安王会重用她。

她知道。

届时陆家安定,似乎她与庚梅那日夜里达成的约定便要作效。

邓烛值得更好的人,更好的未来,而非同她一齐沉溺在建康这碎金地的蝇营狗苟中。

这是她的理智,也是她的爱。

可是在爱与恨、生与死之间,是欲望在跌宕起伏,将人世串联。

她想开口,坦诚身份,不再止步于这似亲而近爱的关系,想用这份爱,拦住她,成全自己。

留在她身边吧,不要和庚梅走。

她能为她报仇的,她能权倾朝野的,她不是武帝,她会对她不离不弃,会以金屋许之的。

酒水到底还是会放大人的感官,忙碌时被压下去的情感在这一夕之间反扑地波澜壮阔,而陆纮还在拼了命地往后压,妄图构筑堤坝。

“……你、你能不能。”

说出来罢,庚梅又不是什么好人,得罪了也不是一次两次……

邓烛看得出她眉眼中的纠结,她料想的是她胆怯,许是没胆量同她坦诚女儿身。

乌衣之下,是脊骨在起伏纠葛。

“能不能……抱紧我些?”

罢了,罢了。

临到头,陆纮还是将操演无数次的阴谋算计悉数按下。

这些年风波不断,她也跟着吃了不少苦,到了建康后,她更是深刻地意识到朝中有什么风起云涌的东西在等着自己。

她想遇风从龙,可也知这一着不慎怕是粉身碎骨。

她想金屋许之,她更不想她粉身碎骨。

有些算计,有些阴谋,就不要从她身上开始罢。

字句辗转,只图这一晌贪欢。

她分明不是想说这个的。

邓烛心知肚明,却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,心酸之余,也升起几丝不平不忿来。

她难道就这般不值当信任?

是女子又如何,是女子,她也愿同她一生一世,是女子,她也会为她守口如瓶。

旋即亦冷静了下来,齐国娄逞之事未远,陆纮这身份一旦堪破,那她二人莫说相守,便是报仇也是几无可能。

处处谨慎处处小心,隐瞒身世非她之过。

乃世之罪也!

可那点不忿总需人平。

天旋地转,陆纮被一股大力拉入温燙,五分的醉意削到三分,朱唇压珠,温息动人。

杜鹃啼出了花,山花燃成了酒,一路烫到喉头。

醉生梦死是浮生。

作者有话说:

第38章 麟泰(七)

“陛下, 太子献经。”

同泰寺,九级浮屠,金顶辉照。

蕭澤缓缓自蒲团前睁开了眼, 阉官来报,他也只是靜靜地望着眼前佛陀的须弥座,不置一词。

那边的小黄门见内没有动静, 大着胆子又接了一句:“陛下,太子殿下在外头跪候。”

蕭钧,他最欣赏的孩儿, 没有此前他养子的凶暴, 温文尔雅,进退有度。

然而这天下只要他还未驾崩西去,他才是梁国唯一的主人。

他可以有二想, 但他不可以反抗君父。

无论错对。

拉扯了半年, 蕭钧如今献经与他,也恰说明了,他还不至于忘了自己的東宮权势,究竟来自何方。

佛珠盘手,木履辞楼。

浑厚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同泰寺的殿宇之下回荡,一步一字道:

“慕容攀墙视,吴军无边岸。

我身分自当, 枉杀墙外汉。”

蕭澤所咏为民间所作《慕容垂歌辞》,以慕容垂之口, 唱其叛秦复燕,却被晋将刘牢之击败时的窘境。

萧澤以诗文见长, 连带着半个萧家不论男女都是喜好诗文之人。

但现下萧钧不会以为他吟诗只是忽然有感而发。

他是在将自己的太子比作打了败仗的慕容垂,还是在说庐陵王的‘无边吴军’能将北面的魏国围成慕容垂?

萧钧面无异色, 心思百转千回,最终将自己手上的经书捧得更高了些,“孩儿得尋王右军《佛遺教经》,特此献给父皇,父皇永膺多福。”

萧泽睨了他半晌,拿着佛珠的手往前拈理了下袖口,左右有眼色地捧来净手玉盆,擦理干净后,才接过萧钧手上的经书。

“谁求来的经?”

“回父皇,是前江夏太守陸涇之子,陸纮。”

萧泽没有做声,手上的佛珠盘了一圈又一圈,同泰寺顶的鸦雀叫了几遭,愈发显得周围安静得可怕:

“知道了。”

“魏国使者递交国书,要我梁国,发兵请援。”

搅动着朝堂波诡云谲的《佛遺教经》、亦或是陸纮求经的事,在萧泽这儿掀不起半点波澜,转头就和萧钧商量起旁的国事:

“这件事,朕交由你负责。”

“诺。”

萧钧觉得自己肩头担子忒沉,雷霆雨露俱是天恩,他身为太子,也只能一次次妥协,委屈求全。

“儿臣会尽心办好──但有不妥,定会禀报父皇。”萧钧本想说尽心竭力,后来转念一想,萧泽需要的并不是他英明神武,而是听话,顿了顿:

“父皇若没有旁的吩咐,儿臣告退。”

萧钧起身到一半,又被萧泽叫住:

“慢着。”

“请父皇示下。”才起身的人又跪了回去。

“朕记得,陸涇从前是你的门人。”

“是,陆大人曾任東宮左长史。”

“对对,朕记得,写得一手好五言诗,”萧泽沉吟赞叹,“他……也是为国殉身,此前朕確实,有些责罚过重。”

“这样吧。”他看向萧钧,满面柔和且慈悲,“你代朕传令下去,从前抄没的陆家家产,返还回去,另外,赐陆纮廣陵典签一职,夺情上任。”

“你穿这身,别动,好看。”

紫衣金带白玉冠,短短几日,陆纮从戴罪布衣一跃又成为了萧钧的门人,任廣陵典签。

家中抄没的财物悉数奉还,太子再赐僮仆珍器,原本拮据的家境一时间翻天覆地。

镜中的自己同从前没有两副模样,但她总觉着,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。

许是眼角泪痣又深了些吧。

“好看?”

陆纮含笑,将人拉到自己怀中,嗅着她鬓发之间的香气:“只要含光喜欢就好。”

她与她紧紧相拥,邓烛背对着铜鉴,看不到凤眼之中的纠葛与复杂。

陆家安定了,庚梅……

无意识地磨了磨虎牙,还是换上一副笑意面对着心上人,一手扯过木架上搭着的裙裳,在她耳边暧昧不清:

“我想着夫人穿这一身会烨然动人,就让她们拿来了,我服侍夫人更衣,待会儿夫人同我一起,去拜谢太子殿下,可好?”

陆纮一口一个‘夫人’,还要带她去拜谢太子殿下,俨然是真拿邓烛当做了自己的妻。

殊不知陆纮说这话时,心底将自己个儿骂了许多声,她当真是疯了心。

毕竟不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,邓烛在外人眼里都是她的妾,带着妾室去拜谢太子,还是在自己刚起势不久之际,显然是个很不理智的做法。

且往后邓烛若要走,并未扶正,更是真真落人口舌!

然而她不想顾这些了。

庚梅要带着邓烛走,她若想走,她拦不住,她只能借着这一点私心,去做这一日假夫妻。

“说什么胡话呢……”

邓烛被她要为她‘更衣’之语臊得脸红,起手推她,孰料这一巴掌拍在陆纮心口上,‘砰’得好响一声,陆纮登时拧眉抱心。

“嘶──”

“柿奴你没事吧,我──”

邓烛霎时间冷汗涔涔,她平素习武,陆纮身子骨这般柔弱,哪里经得起她这一巴掌?

连忙要去扶看她,结果甫一低头,便瞧见陆纮促狭的眸子,惹人恼地盯着她。

她在装样!

邓烛气不打一处来,心都叫她悬了起来,结果这人是装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