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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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前陆纮是男子装扮,而今却是反过来了。

“……你听没听过,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?”

“听过。”邓烛轻声同她打趣:“我亦年年扮观音,柿奴往后可敢看观音?”

陆纮轻笑,没敢接话。

只怕往后亵观音。

“你方才,想同我说什么?”陆纮想起她们异口同声,邓烛却将话口让给了自己。

“不过是想问你,想不想用些粥羹。”

陆纮昏睡这几日,几乎都是拿汤药吊的命,邓烛实在怕她熬不住。

陆纮闻言,感慨也愧疚──邓烛总是先想着她的事。

“你做的?”

“你昏过去的时候煨的。”

“……多谢。”

“何须言谢?”

邓烛倾身仔细将她平放在床榻上,她这个动作想必是私下寻那医倌学过许多遍,才能不牵痛陆纮千疮百孔的身子。

她离开时的背影笔直而**,因为习武的缘故,她的身形刚柔并济,更加匀称**。

她才是这家中的脊梁。

陆纮闭上眼,远处的灯罩上爬了飞蛾,老在扑翅膀,晃得她眼睛难受。

大片大片的血色在阖眼处斑驳。

许多惨状,她不愿想,许多胆怯,她不愿露。

即便她闭上眼时,就是黑皮汉子的狰狞。

人哪有不怕死不怕伤的呢?

‘吱呀──’

“嘶──”

木门惊响,陆纮扭头去望,顿牵动伤口。

“柿奴是……吓着了?”邓烛一望而知陆纮方才是被吓着,而非她不小心牵疼了自个儿,“可是我推门声太大了?”

一面扶着陆纮坐起,一面将煨好的清粥送她口中。

“……非也。”

踟蹰再三,陆纮还是同她说了实话:“我在想……那个害死我阿耶,还想杀我的黑皮汉子。”

她断不会在自己心上人面前露出胆怯,归纳条理:

“他承认自己与我阿耶的死有关,也是那日在江上撑舟害我之人。”

“……但我总觉着……哪里不对。”

他亲口承认杀了陆泾,姑且算作实处。

然而这黑皮汉子的武艺,那日在江中,怎么可能让陆纮这般轻易从水里脱身?

除非他不善水。

但不善水的人,更不该将杀她的地点定在舟上。

他是个很自信的人,陆纮感觉得出来,唯一的可能无过是:

“当时在舟中,他不是真心想要我命……”

“既然当时不是真心想要我命,可为何到了广陵,却又想杀我?”

陆纮陷入沉思,这两桩事儿放在一起看,很是矛盾。

“会不会是广陵的丝帛,牵扯的人太多了?”

陶调羹在碗盏边沿刮蹭,邓烛眸底沉沉,信口说道。

“我记得……你应当没看过卷宗?”陆纮奇道,“你怎么知道广陵案会牵扯上许多人?”

“……柿奴眼中,我是痴症夯货不成?”

邓烛瞥她一眼,有些气性,却仍是给她舀了半勺粥:“且不说你连日愁眉苦脸,我只问你一句,那么多丝帛,便是去向也海了去了,能不牵涉到很多人么?”

这倒也……

陆纮乖顺张开的嘴僵到了一半。

对啊。

“怎么了?”

邓烛看她神情不对,张口欲问个究竟:“柿奴……”

“我们之前都忘了件很重要的事。”陆纮语速骤疾,眉眼凌厉:“这些超出的贡缎,难道只是为了盈利?”

这对商人而言,并不是一笔好买卖。

“要冒着那般大的危险去贪图这等小利,还未必能有人敢收,除非是些要装点门面的骤贵小户……”

织机一旦上了线,重新理线是多难的一件事,而按照账面上的数额,织造出来的贡缎决计不是现在走出去的那个数额。

她此前关念着钱财的去向,盼着勾连大小人物,却忘了核对丝帛去处──

其余的贡缎呢?

真的只是几个贪污蠹虫,在以公谋私利用便利牟利么?

“柿奴脸色怎么这般难看?”

陆纮惊诧,知自己心思挂了脸,连忙收回,“不是,只是……想着往后有些棘手罢了……含光这粥熬的真好。”

说罢露出两颗虎牙。

她太久没这么笑过,一下子就晃了邓烛的眼,惹得眼前人呆怔:“是、是么?”

“是啊,不信你尝尝?”

邓烛听话地往自己口中送了一勺,眸子却是呆在陆纮身上的:“这同我往常做的味道,一样啊……”

“你不懂,你过来些,我告诉你哪儿不一样。”

她活似雪毛狐狸成了精,让人不由得照做。

于是带着米香的吻软落在唇边。

双眸汪汪,星子淌江。

“怎么样?”狐狸带着笑,逼人羞,害人恼:“比平时,是不是好很多?”

“这地方若是下雪就好了。”窗外风动竹叶,光影疏落,艳阳高照、竹簟冰凉的日子里,她竟想着下雪。

“我这屋内通风阴凉的很,娘子这是畏热?”

医倌替陆纮换药施针,随口接到。

她哪里是畏热。

“她喜欢看雪滑竹叶罢了。”邓烛替她说了这心里话。

“雅致。”

医倌扎针的手微顿,带上笑意,“娘子这腿疾,搅扰许多年了吧?当是从高处摔落所致?”

“小时候贪玩,自台阶上摔的。”

陆纮身上还背着案子,不敢对一陌生人全盘掏出,即便这医倌对她有救命之恩。

况且,旁人知道的越少,未必不是件好事。

“娘子……可不是寻常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吧?”

“郎中这是何意?”陆纮警觉,收回了赏竹的目光,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给她扎针的郎中。

“……呵。”医倌只是低头哑笑,未言明什么,须臾抽出扎在陆纮膝上的一根金针。

金针的下半截泛着黑青,全然不见金属该有的光泽。

“寻常跌打损伤,得是什么庸医,才会用毒啊。”

她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人在听闻此事后,拥着自己的手紧了紧。

陆纮脊骨泛凉,她这么多年,都以为自己是单纯地折了腿。

这件事她耶娘知道么?

从前救护她的陈郎中……当真,没问题么……

“这毒……隐蔽么?”

陆纮旁敲侧击,想觅得些许蛛丝马迹。

“说隐蔽也隐蔽,你若去给那些游方郎中瞧,十个有十二个摸不出门道的。”

医倌复又施针,掩下看到毒时的惊诧,“但你走运,让我这一脉的师承来瞧……我这不一摸脉便瞧出来了?不然你这只腿又无大碍,我今日干嘛给你施针?”

“多谢……”

陆纮被这番话搅扰得心神不宁,邓烛瞧出她的不安,“多谢郎中了。不知郎中以为,在下夫人这腿,还有几分恢复?”

“这么多年,若想同寻常人一样跑跳,那大可不必想。”医倌话说得直白,“腿上余毒清出来,不至于流入骨髓、影响寿岁,倒能一试。”

“有劳郎中了。”邓烛起身长揖,“在下还有一请,不知郎中可否相应?”

“阁下请讲。”

“不瞒郎中,在下乃新任广陵典签陆纮,此去建康,有要事急奏陛下。”

邓烛充作陆纮的身份,同他交涉,“山路遇匪,娘子伤重,适才耽搁至此,但入建康急切,不可再拖延。”

“医倌能否同我二人一道上路?”邓烛言辞恳切,“来日定有重谢。”

“恕难从命。”

医倌思忖几息,陆纮瞧出他似有隐情犹疑,但他仍是拒了。

“你是朝廷命官、贵胄天潢不错,可我这山野间前来求医问药的人也不少,他们或翻山越岭,或夜有急症,介时前来问医,却见蓬门紧闭,寻药无门。你娘子金贵,他们便如草芥么?”

他言辞慷慨,让邓烛霎时间便熄了念头,甚至萌生出几分相交之心。

可陆纮却不是如此做想:

“……哪怕,我夫君身上担着的,是广陵数千条人命?”

敛回了心神,她知邓烛此举是为她,又怎能让她一人为难?

“娘子这是何意?”

“有些事知道了,未必是什么好事,但此事耽搁不得。”

陆纮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医倌,“耽搁了,你救了我,你也会随同我丧命。”

“你诚然可以说悬壶济世、杏林慈悲,这话我夫君听得进,我听得进,在上面拿着刀的人听得进么?”

“以小礼而废大义──”陆纮嗤笑,冷眼觑他,“实在不敢苟同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
骤然被陆纮几句话拉下水还顺带嘲讽一通,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,何况陆纮的话更是戳痛了他心中的疤,若不是碍着陆纮是个病患,就算她是女子,亦恨不能将她从床榻上揪起来,给上几拳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