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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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、胡说八道些什么!”

陆纮笑声清朗,邓烛认命给她喂药,偏生还不肯饶她,得了便宜要卖乖,饮着药汤,嘴还不停:

“欸,有时吧,我也觉着这男子衣冠是不是真帶着几分邪性。”

邓烛不语,只管喂药,生怕喂的慢了,这人口中什么混不吝的话都要一股腦儿地冒出来。

奈何她又擔心自己喂得急了,会呛着怀中这人。

一来二去,又羞又急,还得听着这人口中不停:

“含光如今这样子,知道像极了什么吗?”

“像那村舍中最愣的傻郎君,娶到了心上人,洞房花烛夜,魂走神飞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才好唔──”

吵吵嚷嚷,满嘴胡沁,她非得堵了她的嘴,叫她消停才好!

邓烛恨恨骂她,不想身子动得比腦子快,却是用自己的唇塞了她的话。

悔之晚矣。

被她吻住的人怔了数息,正当她念着自己孟浪,不该同这狐狸厮混,怎料得那人松了牙关,木石药苦,却在她口齿回甘。

她拉着她溺入汪洋。

被拉着溺毙前,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:

这男子衣冠果真邪性,只要穿上了,就容易被狐狸给勾了去。

由不得人。

是夜,瓜埠城晴空明月云影薄纱,子规鸟啼了仨声,江南夏,烟雨荷天,最不可能起沙的地儿,夤夜却起了朔風,吹犯梧桐。

烟沙上小楼,江流长粼波。

不遠處風吹船舻,水打在船体的咕噜声被风一送,送入楼阁。

“好含光,你今夜,当真不与我同榻而眠啊?”

她特地又掐软了腔嗓,一而再,再而三,闹她臊她。

似乎看杜鹃花开是一件叫人成瘾的事儿,乐此不疲。

“你……没完没了,孟浪至极!”邓烛恨声嗔骂,这话说到最后反而成了她心虚。

这人嘴再不饶人,却也是她先凑上去的,否则便是她一个而今抬手都费劲的伤患,哪里能对她做的了什么?

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,一个勾勾手一个稀里糊涂地就往套里钻。

谁也别说谁。

果然,榻上这人听了这话,眼波带水,还要笑她:“夫君,妾身这身子骨可都是动不得的,您嘶疼疼疼疼──”

她竟然拧她脸!

听她喊疼,邓烛才勉为其難饶过了陆纮的俏脸。

陆纮手抬不起来,只能干瞪眼,“这般狠心?我这浑身可都是伤呢!”

“该,叫你孟浪,登徒子……”邓烛背着她,一副不愿瞧她的模样,手却是揉上了她的脸,带着薄茧的手掌有力而温柔,陆纮对此很是受用,甚至享受地合上了眼睛。

半晌听得邓烛嗓音温和了下来,“好好养伤,与你同榻,万一半夜不注意,碰着伤口,裂疼你了,怎么办?”

“我知晓的。”

陆纮也恢复了正形,不再闹她,偏头将吻落在邓烛替她揉脸的掌心,无比郑重:“含光待我,情深意重,我都知晓的。”

邓烛总算转过身来,灯下的她显得格外温柔,倾下身,双额相抵。

二人亲昵而缄默了许久。

倏地邓烛轻声开口道:

“……待,柿奴孝期一过,你我,便夫妻礼成吧。”

陆纮赫然瞪大了双眼,一股子呆怔之气,邓烛嫌她煞风景,“瞪那么大眼,要吃人啊。”

在这呆狐狸的眉心落吻,撂下话:

“睡了。”

欸──

陆纮望着这人端着烛台遠走,躺在离自己不过几步的小榻上,背对着自己,吹熄了灯台。

朗月清风吹蒙蒙云纱,夜深人静,远處蟋蟀嘶吵了几声,阖室倏静,陆纮突然的笑声显得更加兀然。

“噗──”

“你笑什么?”躺在小榻上的人带了点恼意。

“没有,没笑什么。”

陆纮想笑她羞,连给自己将床帐放下都给忘了,想笑她傻,竟真将自个儿的身心交付给一个女子。

笑着笑着,泪花子从眼角冒了出来。

她觉着自己……当真是上苍眷顾,她是这世上,最有福分的人。

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

外头打更的梆子响了三声,鸡也唱了两遍,野犬偶吠,远处瓜埠山上的晨钟未响,日头的弱光在山背面迫不及待想照出些白来。

宋元嘉二十七年,魏太平真君十一年,刘义隆北征魏国,不想被拓跋焘反击至大江,魏军抵达瓜埠山,兵锋直指建康。

北风逆吹,数十年前的腥膻气,今夜忽得奔入城来!

城门头的灯笼挑高了几只,门闩拉开,一人一骑奔涌而至,冲撞的声响惊动了驿馆,惹得梦中人懒点了灯烛,往院落里探。

却是喜报──

那魏国皇帝,崩了。

连带着大江以北,昏天黑地。

“吵醒你了?”

邓烛摸黑到了窗台,外头火灯鼎沸,也不晓得谁先取出了爆竹,噼里叭啦地乱放一通,胡马窥江之痛似乎随着这硝炭味一扫而空。

她本想瞧瞧,担忧扰到陆纮歇息,爆竹一响,连忙合了窗牗,回身瞧床榻那人。

陆纮双眸点霜,好似两团萤火跳荡。

“爆竹这么响,圈里的豖都会被炸醒。”她扫了她几眼,邓烛被自己面上的担忧出卖:

“你在担心长孙吟。”

“是。”

邓烛叹息,“阿耶与魏国,几度兵戈,胜败難分,山人同我说,他至死都想着攻入长安,入咸阳,光复汉家江山。”

谁能料,昔日劲敌铁马,折于河阴桥头,葬于六镇刀下!

长孙吟和那元家公主,在建康的身份霎时间微妙起来。

元梳儿本是为和亲求援而来,而今魏国国祚见微,当今圣上便是掺合进去,也定是扯着大义凛然的皮,去侵吞土地,断然不可能真心帮着魏国元家光复。

“柿奴,你说诵风她,会北归么?”

见她担忧,陆纮实在愀然。有胆子陪着公主来和亲的人,能是什么软骨头不成?

奈何这人世间,硬骨头要让人家看见,往往艰难扭曲着削去血肉,让别人瞧见白骨,又或是跌在火里,焚出火莲,看是否能化为齑粉。

长孙吟……

陆纮沉吟片刻,话说的有头无尾:

“我在江夏郡曾经听过一曲歌舞。”

唱的是北地王刘谌──

哭庙杀身。

作者有话说:

第47章 麟泰(十九)

回到建康后, 陸纮第一件事便是将衛鹤边软禁起来。

夜月澈明,陸纮拄杖,峨冠博带的少年郎君打扮, 施施然至安置衛鹤边的别院当中。

衛鹤边身陷囹圄,仍在水榭中读书,全无被欺骗之后的愤懑怒火。

“衛醫倌好修养。”

陸纮踏着竹木廊桥朝他走去, 月光粼粼,显得少年人苍白而飘渺,浑似山野中的林精木魅, 总之, 不像个常人。

“陸典签好胆量。”

卫鹤边听闻动静,不咸不淡地放下书,直视来人, “女扮男装, 行牝鸡司晨之事,巧言令色,囚锢悬壶之人。”

“如此行径,骂你一句虚伪小人也不算说錯,你倒有这个胆子,还敢来见我,不怕我将你这瘸子的另一條腿也给打折了去?!”

他言辞振振, 语气中难免带着不满。

看来也不是表面这般云淡风輕嘛。

陆纮暗哂,“我不光敢来见你, 我还敢让你继续治我的腿。”

“只要你往后,为我所用。”

卫鹤边浑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, 一双眼睛瞪得极圆:“为你所用?我苦修醫术二十余载,不是为了做某家某户的醫倌的!”

“为你一人所用, 我劝你死了这條心。”

如此横眉冷断之语,非但未能吓退陆纮,夜月冷明,水榭中回荡了一声輕笑,在卫鹤边惑然的眼神中,陆纮在他面前缓缓落座:

“那敢问阁下,学醫是为得什么?”

“那自是救人,”卫鹤边答的很快,“不光是王公贵胄,还有更多的黎民百姓……”

“那你便不该拒我。”

陆纮打断他的话语,浅笑道:“西蜀軍中,正缺卫医倌这种人物。”

卫鹤边顿讶,他听出陆纮的言外之意,是要举荐他去西蜀軍中随軍行医,然很快反驳:“西蜀軍中?如今的西蜀军,都在庐陵王麾下,与魏交战,屡战屡败,邓家未複,你就算假凤虚凰娶了这邓刺史的小娘子,难不成还指望着她光複邓家威名不成?”

“是。”

什么?

卫鹤边险些疑心自己是否听錯了,月光下的少年带着离经叛道的邪气,朱唇翕张:

“我夫人,她定会恢复邓家威名,整饬西蜀,饮马渭川。”

“……疯话!”

卫鹤边饶是再自诩出尘清高,也从未听过如此疯言疯语,“从未听过女子带兵、承家挑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