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9 章
第69页
“含光。”
“嗳。”
“假如,我、我是说假如,”陆纮从唇缝中挤出字句,“假如有朝一日……你发现,发现我是个阴暗小人,苟且偷生、苟活于世。”
“你还会像、像如今这般,待我、待我好么?”
她的胸脯起伏不定,她知自己多余发问,莫说含光,她自己都已厌恶自己。
“说什么傻话……”陆纮被烧得迷迷糊糊,额上传来触不可察的輕软,“柿奴是天下最好的良人。”
陆纮循着本能,扣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较她更宽厚些许,上帶日常弯弓拉箭的薄茧,温柔而有力,让人心安。
江南好,绿雨洒红花,金铎飞青鸟,病骨缠身长,美人膝睡饱。
就此驾鹤故去,未尝不好。
诏狱外响起铜锁铁链解开的声音,隐约还能听见众人叩拜行礼的呼声。
“殿下、殿下,牢狱之中污浊,您──”
“起开!”
萧镝大步流星闯至陆纮牢狱门前,罕见带上几分急躁,呼喝底下的狱卒:“还不将牢门打开,将柿奴带出去?”
“殿下?”
邓烛见他来,知是事有转圜,轻轻将已然昏睡的陆纮安置在一旁草垫上,一面起身给萧镝行礼,“妾身见过殿下,敢问殿下,可是携旨而来?”
萧镝颔首,眼眸深沉,斟酌片刻还是将事托出:“方才,陈抟陈大人于端门外,为陆典签请命,不想,遭人戕害……”
陈抟遇害?!
邓烛猝不及防,足下踉跄一二,萧镝下意識相护,见她很快稳住脚步便倏地遠了手,不敢有冒犯之举。
“敢问殿下,伧徒可有捉拿归案?”
萧镝点点头,下意識地看了躺在地上的陆纮一眼,“是个黑皮汉子,据说曾是广陵郡主的面首,名叫雍措,是个爨人。”
虽然在广陵待了许久,然而主管贡缎案的人到底是陆纮,即便邓烛觉得有些事怪异,也是无法猜出事情全貌的。
不过心生怪诞:他不是萧栾的人,究竟是誰指使他害死了陆泾,又害死了萧栾,而今更是敢在端门行刺!
“陛下口谕,令陆典签出狱,擢督御史,十天内养好身子,彻查此事。”
萧镝走近邓烛,极为郑重,低声道,“邓小娘子,能否为邓刺史、陆太守报仇雪恨,皆在今朝了!”
雪恨……
邓烛朝他行了个大礼,郑重非常:
“诺。”
─
离了诏狱,人的病自然就容易好了。
卫鹤边几副汤药,就把因风寒重病的人给吊了回来,不出三日,陆纮便能行坐自如。
“在看什么?”
病才有稍好的迹象,时值黄昏,天色愁暗,陆纮靠在榻上,手上捧着几叠文稿书信一类的纸卷,看得入迷。
邓烛捧燈而来,陆纮顺势欲将信稿藏入枕下,腕子就被她捉在了半空。
病弱的人哪里是邓烛的对手,腕子装模作样地挣了挣,认命般地哼唧出一句:“……疼。”
清俊病弱的人儿此时带上来几分娇媚,落在邓烛耳里,当即放烫,好似她的腕子是火里的烙铁,一把丢开。
那散落在榻上的文稿,现下是看也不是,不看也不是。
幽清的室内传来她的轻笑,旋即响起窸窸窣窣的纸张整理声,转瞬间手掌被榻上人捉住,摊开,散乱的文稿整齐地码在了她手中。
既然被发现了,那就给她看好了。
邓烛抿唇,望着榻上人,陆纮冲她颔首,示意她真可以看。
执着她的手,一直都未曾放开。
邓烛将文稿一张张摊在铜燈下,灯火飘摇处,看清了上头墨迹。
竟是在向遠房已经成婚的族兄探听备婚事宜──
心神震颤之际,邓烛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拉近,再低头,恰瞧见身着单衣的小狐狸合眼,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。
“柿奴……”
“含光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,我欠你一场风光大嫁。”
邓烛下意识欲投怀相抱,好在脑中最后一根弦还是紧绷着,怕伤到她,硬生生放缓了动作,倾身搂住榻上人的脖颈。
须臾片刻,陆纮脖颈处传来湿热。
“怎么、怎么还哭了……”还说别人,她自己个儿也未好到哪儿去,一开口也是哭腔。
“都说女儿家,不该掉眼泪……”
会把福气都哭走的。
哭着笑着,痴缠相拥,如蝶双翼,仰倒在有些逼仄的榻上,也不知是誰在倚靠谁。
“柿奴,”痴心慨然的劲头渐渐平息,邓烛抿唇,即便担忧接下来的话语煞风景,但还是忍不住地发问:
“眼下朝中波诡云谲,你更是要背负着彻查之事,怎得还有心思,操心你我大婚的事?”
在建康一片肃杀混沌的氛围中,这未免太……不合时宜。
何况,陈抟,尸骨未寒。
陆纮怔忡片刻,旋即深情可怜,同她额心相触,温软缠绵,“朝中波诡,朝不保夕,我不想万一遭逢不测──”
万一遭逢不测,回首生前,竟是无名分,无缠绵。
话未尽,就被邓烛指尖抵在了唇边。
陆纮无奈而柔和,轻轻扯开她的手,温腔软语:“嫌我说触气话啊?”
“怎会嫌你……”邓烛环搂着她的腰肢,都说习武之人,锻体锻心,时间久了从心到身都是坚如磐石,可她还是在她面前出现了只有在至亲之人面前才会有的撒娇之态,蹭着陆纮的脖颈处,“只是,想与柿奴,长相守,两相安。”
陆纮虛弱地撑起半个身子,吻她眉心,“好,长相守,两相安,永不分离。”
“但我还是要过问你。”
“我已经牵扯到朝中,许多人、事,前路茫渺,行将踏错,便是粉骨碎身。”陆纮抚摸着她的眉眼,她当真人如其名,双眸如炬,光明磊落,抱着她,就好似抱住了光。
“嫁给我,可就没退路了。”
“你总是这般傻。”邓烛忍不住将人反身按在榻上,“从爱上你开始,我便没想过退路。”
明知假凤虚凰,明知天地不容,她都不曾退却,怎会被还未到来的将来三两句话生怯?
“……好。”
陆纮再不多言。
至于让她彻查之事……
她不会查不到线索的。
─
自诏狱出来第七日,陆纮彻底大好,只是脸面因为大病一场太过瘦削,晋安王和太子连连赐药送参,盼着她能早日补回气血。
恰如陆纮所想,有人要她彻查雍措、查出萧锵,所谓证据自是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。
麟泰三年,五月廿七。
庐陵王萧锵废为庶人,卒于狱中。
陆纮升迁右卫将军,一跃成为太子一党炙手可热之人。
当日前来陆纮府上道贺之人不胜枚举。
陆纮一身锦衣玉冠,孑立人前,与前来道贺的宾客寒暄谈笑。
落在不远处邓烛眼中,却兀地觉得她寂寥。
有什么变了。
“郎君、郎君……”
府上一分给卫鹤边使唤的仆役急匆匆到陆纮面前,喜形于色:“陆郎君,大好事、老夫人、老夫人……”
“老夫人的病好了!”
作者有话说:
第60章 麟泰(三十二)
阿娘好了?!
陸纮的眉方扬起一瞬, 就再度坍塌下去。
阿娘好了……她和鄧烛的婚事……还能成么?
心乱如麻,陸纮仍是维持风淡云轻的模样,朝诸位前来贺喜之人回禮。
“阿娘积年顽疾一朝得除, 陸某身为人子,自当于榻前侍奉,还望诸位毋要见怪。”
时人对孝看得极重, 陸纮此言一出,自是没有人再会拦着她,送走了道贺之人, 鄧烛至前厅, 眼中一望而知的坚定坦然──
她显然已得到了消息,更是在须臾之间决定,要与陆纮共休戚。
得妻如此, 孰人不动容?
石榴天, 阳夏日,鄧烛朝她伸出来一只手。
“我们一道。”
陆纮怔怔地望着那只手,停顿片刻,亦坚定地握了上去:
“……我们一道。”
─
眼下正值入夏,原是湿热闷乎的日子,陆芸的屋內却洒扫干爽,窗外竹林屏却了热意, 屋內陈设如从前在江夏郡那般无二。
陆芸靜靜地听着曜儿同她絮叨起陆纮升任右衛将军一事,张口饮下有些清苦的药, 一言不发。
她病着的这些时日,对外界并非全然无知, 偶有些许时候,神智是能清明一瞬的。
她知道这段日子, 柿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,也知道……
门外的日头被来人的身形挡了一瞬,朝外看去,陆纮牵着鄧烛的手雙雙踏入屋中。
果然。
陆芸微歎了口气,手上饮着的药往旁边的案几一搁,‘咔嗒’一声,曜儿顿了顿,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