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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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呵……”哭着哭着, 她就笑了。

她觉得自己的抱負是个笑话,自己是个笑话, 菩薩是个笑话,梁国也是个笑话!

天大的笑话!

雍措不是蕭栾的人, 不是蕭鏘的人,是蕭澤的人!

那个在同泰寺舍身的皇帝菩薩, 他真想做他狗日的菩薩!真拿自己当他娘的菩萨!

他分明知道国有弊病,世家大族兼并土地,却不敢大刀阔斧,要除掉她阿耶以在世家面前装腔作势他的立场!

他分明知道蕭鏘是个庸人蠢才,却讓他督军益州,怕是一开始为的,就不是什么北伐,只不过是不想西蜀军中邓祁威望太高!

他不想自己落下个除去宗室的恶名,想坐在高台上当他的菩萨,他的仁义,却是要借陈抟的血、她陆纮的手,除掉已经对他没有用处的萧锵!

什么《佛遗教经》、什么昙林法师、什么雍措萧栾!

她从一开始就在被他算计,他们一开始就在被他算计!

就连到现在,‘尘埃落定’,他还要拿雍措来摆她一道,她必须装聋作哑,装作不知道是他在幕后主谋。

认下陈抟的血、认下所有的愧,将仇恨和罪孽悉数扣在萧锵头上。

他们,皆大欢喜!

咚──咚──咚──

同泰寺的钟声响彻台城,萧鈞端着需要他批复的奏疏,乖顺地候在一旁,听萧澤吩咐。

“这是……”礼佛的帝王睁开眼,瞥了下萧鈞手中的奏疏。

“呈百官所请,为陈抟大人求恩赏,以及,请父皇,严惩,庐陵王逆党。”

他在寺庙金砖上跪得笔直。

“鈞儿。”萧泽看了他一眼,双手合十,望着佛陀金像,“你的门客应当告诉过你,不该,兄弟相残。”

萧鈞心头咯噔一声,仍是硬着头皮道:“是,孩儿知道。”

“知道,你还要做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萧钧抿唇,“孩儿不能辜負,不能辜负母后的教诲,这世上,總有公道在!”

语罢,他忐忑地望着自己的父皇,他是怕的,怕太子之位被废,怕萧泽盛怒之下夺命。

可是人这一辈子不能装聋作哑,不能浑浑噩噩!

總要有几分不可为,而为之吧?

预想当中的勃然大怒并未出现,萧泽在佛堂内偏过半个头,明暗交杂,望着萧钧:

“这些话,为父是第一次说,也是最后一次说,也只对你说。”

“钧儿,朕是你的父亲,更是大梁的天子。”

你要明白,在这个位置上,秩序是我,暴力是我。

金刚是我,菩萨是我。

大梁,是我。

……

陆纮枯坐到黄昏。

期间仆役来了一回,她疲累地说不出话来,简单拿手指了指烧干净的空木盒,示意他撤下去,再不开口。

“你是不是烧了什么?”

邓燭自陆芸那处侍候、谈天,服侍她歇下后,偌大个府中寻人不见,打听了才知晓她在书房中呆了一晌午。

推开房门,细碎的灰扑鼻而来,带着烟熏火燎过的草木味,书案后面,陆纮一袭绀紫衣袍,颓靠一旁,眉眼愁摧。

见她来,也是懒懒地抬了一眼,勉力撑起一个惨淡的笑,哑涩开口:

“含光……”

她急步到她身旁,攥住她衣袖,“发生了什么?谁让你这般难过……”

“嘘──”

一根手指抵在了邓燭唇上,陆纮垂眉,指尖拂过邓烛眉眼朱唇,端详着心上人这粲若阳春花般的样貌。

她知道她如星火般熠熠,知道她坚韧无畏,知道这些话说出后可以获得她的心疼、愤慨。

可她不想让她知道,不想拉她下水。

权欲是无底涧,人心是昏蒙潭。

邓烛跪坐在她身旁,由着她捧着自己的脸,细细描摹,她知道陆纮定是遇上了不愉快的事。

倘若自己这般陪着能叫她高兴些,她就安安静静陪着,不问,不语。

描摹五官的手被邓烛一把握住,跪坐身侧的人投入怀中,环抱住瘦削的人儿,与她相依相偎。

乌发如云,引得一个轻吻。

她引着她,挑开外裳,里衣,滑入胸口,雪肤凝脂,贴在她离心口最近的位置。

邓烛茫然地自她怀中抬起头来,掌心那点她无法忽略的粗糙被冷风激得更为突兀。

觅她神情,却无半点欲色,反见悯然相。

“柿奴……”

“替我暖暖吧,含光。”

她露出两颗小虎牙,白齿红唇,朝她笑。

她的心已经空了,让人暖着、捂着,才能挣人样跳动半刻。

阴潭起火,狐子成人。

这世上,总有人下地狱。

这世上,没有人真菩萨。

因果有偿,报应不爽。

她要让算计她的人,付出代价!

今年的夏可真是冷啊,新涂了椒花,开满了蕊华,萧钧还是觉着建康宫宫道森森,凄神寒骨,同泰寺金碧辉煌,怪鸟乱鸣,须弥莲华,罗刹嬉笑。

千里佛国,檀香清清,地底下,却是恶蚺吐信,沕湣胶浊!

萧钧觉着自己腿软,每踩一下都好似在踩棉花,而后会有污泥血肉顺着建康宫的地砖缝蹦挤上来。

“太子阿兄──”

脆生生的女童音在他身后响起,萧钧被唤住,下意识地回头,还在发怔,就被一个还不如他腿高的小女郎抱住。

水汪汪的杏眼眨巴眨巴,冲他笑。

萧钧脑子里懵白了许久,才反应过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,原本阴寒的感觉一点点退却,血液重新暖回到身上。

“是……约儿啊。”

萧钧展露出笑颜,藏起自己心中的不愉,尽可能对着孩童和颜悦色。

他朝着奔来的方向看了一眼,发现只有跟过来的宫人,矮下半个身子,与萧约对视:“……约妹妹一个人来的?”

“我听说,今天太子阿兄要来同泰寺寻皇伯父,这几日皇伯母有些怏怏,约儿忖着是想念太子阿兄了,故而借着游园的机会,来寺门寻太子阿兄。”

萧约攥着萧钧的袖口,“阿兄,今日留在宫中用膳吧。”

萧钧自己也有孩儿,寻常三四岁的孩子哪里有如此伶俐的口齿,萧约却应答得当,聪颖过人。

更何况萧约生得粉雕玉琢,宛若雪玉团子。

没有人会不喜爱聪明漂亮的孩子。

萧钧牽住她的手,放慢了脚步,朝皇后所住的殿内去,“好,为兄今日听约妹妹的话,和你还有阿娘一齐用膳。”

“好。”

萧约月牙儿似的笑眼驱散了萧钧心里头的阴翳。

兄妹二人至椒殿,王楚华方盯着萧鐸写下一副大字,听外来报,便见一雪玉团子闯至书室,“皇伯母,太子阿兄来了!”

“毛毛躁躁的。”

王楚华闻见他二人来,登时展开眉眼,稳稳当当地接过扑将过来的萧约,自袖袋中取出一方帕子,替她揩去薄汗。

萧鐸怯怯地自书案后看着这一幕。

阿娘从来没有这样对过自己。

“儿臣问阿娘安。”

萧钧自外间走来,他自是听见萧约说的是‘他来见阿娘’,隐去是她来寻他,暗道这孩子心窍玲珑。

“你公务那般繁忙,今日怎么来了?”王楚华关切地看着他,当娘的一眼就瞧出他眼下乌青,“可是又碰了什么事?”

“……”面对阿娘的关切,萧钧当即鼻头一酸,险些淚撒,但还是忍了回去。

他是太子,是一国储君,轻易不得掉泪,更何况……

他不想阿娘替他操心。

“公务再多,也该来陪阿娘。”萧钧笑笑,在腹中搜刮许久,想出闲事:“陆郎与邓小娘子的婚事定在下月初八。”

“本宫险些都忘了。”王楚华摇头暗恼,“本宫备了些礼,你届时一并送去。广陵一事,陆纮做了许多,你该多谢谢她。”

“诺,孩儿遵旨。”

王楚华含笑,瞥见萧约若有所思又好奇透亮的眸子,低头打趣道:

“怎么?约儿也想去看新妇出嫁不成?”

“约儿可以随太子阿兄去么?”

她诚然好奇,却也不会吵闹。

“约儿想去自然可以,正好去撒帐抢果。”萧钧揉了揉她的头,慈和非常。

萧钧抬首,方欲说什么,眼眸恰对上萧鐸怯怯的眼眸,旋即一怔,亦温和问道:“七官要一齐去么?”

“不、不了……”萧铎下意识地摇头,低头写起大字。

他既拒了,萧钧自不会追问第二道,恰外头传来婢女通传,已至晚膳。

“先用膳。”

王楚华拍了拍萧约的后脑勺,萧约起身应诺,一手牽住王楚华,一手牵住萧钧,“太子阿兄,约儿今天新写了首诗,阿兄帮约儿改改,好不好?”

“好、好……”

他们朝外间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