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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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佛在上!倘若她真有来日,她定不再做任何人的刀!她要做执刀的人!她要看旁人唯唯诺诺,俯首帖耳!

她听见单薄的脚步匆匆踏青石板而往山门中出。

又听见那脚步匆匆而回。

俄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:“陆典签免礼。”

她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,冷风是如此像刀子似地鼓进自己的胸膛心肺。

疼,又疼又真。

陆纮方要直起腰,身后却兀地一股大力将她一把按摔在地面上,额角直挺挺撞上青石板,天旋地转,口鼻中传来腥甜。

“拔剑捎网罗,黄雀得飞飞。”

陆纮趴在青石砖地上,抬眼就能瞧见站在殿宇顶上长吟啸狂的黑皮汉子,他拿着弯刀,嘶咏笑她:

“陆小郎君,你可得好好谢谢,得让你飞飞的少年啊!哈哈哈哈!”雍措抬手,“郡主,不消你赶人。诸位,后会有期了!”

飞身连点入山林。

抬首,是再不见人的乌白天,低眉,是自己口鼻滴落鲜血如梅。

“陆典签。”萧栾令几个婢女僮仆将陆纮扶了起来,“我已唤了医倌,前来为典签救治。”

她语气诚恳,隐约愧疚。

陆纮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不便多言。

“……方才之事,还望典签,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
萧栾松下一口气,既然邓小娘子并未率人来,那……

妩媚动人的女人扫着大明寺内的每一个人,今日来听经的人,太多了,不该被听到的话,也太多了。

“昙林法師。”萧栾恭恭敬敬地朝着昙林双手合十,行了一礼,“今日本郡已然不适合繼续听经,多有叨扰,还请法師继续为众人释经,本郡,带着人先行一步。”

“阿弥陀佛。”

她一走,身后那些跟着萧栾前来听经的人也陆续起身。

世人一心向佛,这些人的佛可不是大雄宝殿里的泥胎塑像。

萧栾前脚刚出了大明寺山门,倏然吩咐,“令家丁仆役将大明寺山门紧闭,不许放一个人出来。”

“郡主,您这是……”

身后众人面面相觑,内心骇然。

萧栾冷嗤,美眸流光,“昙林法师……吞没寺产、豢养娈童、采生折割,尤有面目在大明寺开坛说法,以至天地不容!”

“我佛慈悲,降天火焚杀罪孽,有何不可!”

萧栾微微扬起下巴,露出轻蔑的笑,折脸向身旁仆子:“懂?”

被她盯上的仆子当即呆怔,见他痴傻,有个中年官吏麂皮靴登时往他身上踹了一脚,暗呵道,“蠢货!还不赶紧封闭山门,拿石漆桐油浇在门上?”

话已说到这份上,在场便是再痴傻的人也明白了萧栾的意思。

跟着她出来的人,多少算是萧栾的拥趸,而寺中百姓、官宦、僧侣,皆是听了不该听的话,应当被除之而后快的‘异己’。

索性以佛祖之名,火烧大明寺。

被婢女扶在一旁的陆纮面庞抽搐,寻常人哪里想得到萧栾竟是狠心至此,在广陵权势滔天至此?

嘴唇翕张半晌,最终还是将话给咽了下去。

萧栾需要一场大火掩盖谋反。

陆纮需要一场大火斩草除根。

作者有话说:

第56章 麟泰(二十八)

邓烛带着几十人驱马至半山腰, 见大明寺山门火光熊熊,蜀冈中峰黑烟直啸。

初至廣陵,她便打听到今日蕭栾带着王佯及一大堆门人拥趸前往大明寺听经, 择日不如撞日,真真好时机。

她立时决断与陳抟兵分两路,由陳抟带着一半人马前去查抄王佯时常寻欢的寺庙, 而自己则带着几十人前往大明寺──陸纮在蕭栾身旁,她实在担心。

刚至山腰,结果就瞧见远处中峰起火。

本来就担忧至極的一颗心立马悬得更高了。

短剑直往马后腿上一划, 黑马吃痛, 带着人狂飙上山。

手底下的东宮卫率一瞧邓烛都做到了这份上,哪敢怠慢,纷纷效仿, 直往山峰疾驰。

那邊蕭栾见着大明寺山门起火, 总算松了一口气,“带着人死守此处,烧干净。”

也杀干净。

如妖似鬼的女子莲步轻移,至陸纮面前。

浓烟呛人,即便风不往这邊吹,陸纮也被熏得连连咳嗽,蕭栾的帕子下一刻贴上了陸纮的脸。

“陆典簽, 您说,接下来, 本郡該如何做?”

浓烟里的脂粉气讓人作呕。

“事已至此,郡主不妨亲自前往建康, 朝圣上哭诉。言大明寺僧人犯禁,欺辱郡主。”陆纮闭上眼, 疲惫而虚弱,“再言愿为陛下,新修大明寺,请陛下前来讲经祈福,以求此地,佛法护持,重回净妙。”

萧栾勾唇,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了一把陆纮的脸,“好,好主意,本郡便听陆典簽的。”

她抬手,由婢女扶着,准备登車下山。

大明寺的火舌似是蚂蚁,灼出来的热浪在陆纮发梢肌肤蛰得她刺挠。

她如行尸走肉般被婢女扶着登車,隐忍缄默地回望了一眼燃烧着的大明寺,浮屠灼灼,金光灿灿。

人命、良心,什么都可以被火光烧出真形。

車帘垂下,隔绝火光和人,陆纮才得以将自己窝在車驾内,释放出一声不能叫人觉察的叹息。

她是来查贪腐禄蠹,为国平叛,誓要扫清奸佞的。

可她默认纵容了这一场大火,庆幸这一场大火。

她放任自己被内疚吞没,亦虚伪地祈祷一场大雨,但讓她站出来阻止萧栾,这是万万不可能的。

车驾外传来几声鞭響,世家贵胄们的车驾将要离开大明寺了。

俄而间,地动山摇。

行驶了不过几十丈路程的车驾再度停了下来,陆纮的身子随着牛车停止而微微晃动。

外头響起杂乱的马蹄声和争噪。

“大胆!这里是廣陵郡主的车驾!你们是什么人,也敢如此无礼?”

陆纮心念一动,某种感念讓她急迫地掀开车帘。

声音较身影先一步闯入她的心房:

“奉东宮宪令,前来廣陵平叛,再有阻拦,一律按谋逆作罪!”

邓烛立马众人前,身后旌旗猎猎,卫率着轻甲,挽弓刀,森森围着这一帮子,国之附骨蛆。

“呵,我当是谁。”

萧栾万万没想到,那雍措之语并非虚假,只不过到的,太早了些。

她形容微乱,但还是妄图撑起气势:

“不过是个破落户家出来的女儿,领了几十甲士,也敢来本郡面前耀武扬威?”

邓烛素来英气的眉眼眯成了一条缝,睥睨着萧栾,牙关话语锁了半晌,“来人,将这些人,通通绑缚,再行讯问!”

绑缚?

陆纮闻言怔然,方要直起身子,从车驾中下去,就已然听见那些世家贵胄嚷开了,其中最为尖锐的还是那萧栾:

“本郡乃天家血脉,你怎敢以此玷污!”

天家血脉还被枷锁扛身,这落到了圣上耳中,怕是会前功尽弃。

……

“含光。”

陆纮自牛车中蹒跚而下。

邓烛瞧见陆纮形容憔悴,额角淌血,面带乌青,越发颜色不善,新仇旧怨,手里的马鞭都被握得咯咯作响,若不是好教养,怕是真要一马鞭呼抽在萧栾脸上。

是谁欺负了她的柿奴!

“含光,刑不上大夫,暂不能让这些人,枷锁扛身。”

太下世家的面子,许会招致来日朝堂上过大的反扑。

陆纮胸口亦是闷得很,她觉着而今的自己扭曲至極,又不得不这般委屈地活着。

“……”

她垂着头,不敢去看邓烛此刻的神情。

邓烛亦莫名觉着烦躁,望着远处大明寺愈来愈烈的大火,“若不想枷锁扛身,便令仆役救火。”

此言一出,这些人的随从霎时间如马蜂一般扑向山门,挑水扛土,扑救大火。

只有一个人没有动。

萧栾。

“好一对郎情妾意的鸳鸯。”她嗤笑,唾向陆纮,“我原以为你是个钟灵毓秀,懂我之人,未曾想,你也叛我。”

陆纮早已走向邓烛,浑身无力,牵扯住她坐骑的辔头,更是疑惑:“雍措,同我有弑亲之仇,弑身之恨,你却仍敢信我。”

她摇摇头,不知该哀该笑:“郡主,您让我更加费解。”

萧栾原本嘲弄的表情出现一丝裂隙,張了張嘴,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“你没事吧?”

头顶传来邓烛关切的声音。

陆纮摇摇头,露出来极为疲惫的笑。

邓烛看着心疼,伸出手,示意她上马。

她犹疑了一瞬,将手搭了上去。

邓烛身子是暖的,即便她外袍下罩了软甲,陆纮还是觉得她身子暖烘烘的,可以轻易隔绝寒天江冷。

“……萧栾下令放的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