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6 章

第66页

她没拦,她没有作为。

她没有说出这些。

“她世所不容。”

邓烛瞥向看着将息灭的大明寺、眼眸空洞的萧栾,冷然道。

陆纮默然。

半晌,邓烛听闻怀中人轻声道:“……我总觉得,我们得到的,不全是真相。”

呜──

邓烛正要问陆纮为何会有此言,山底下传来几声吹角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
邓烛展颜,“是陳大人,他想必已经得了罪证,大胜而归。”

这确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。

她不想将自己的满腹心事泼向正兴奋不已的邓烛,索性也把心绪搁到了一旁,强颜欢笑:“到底是夫人厉害,一出手便是不同凡响。”

“贫嘴。”邓烛戳指着陆纮脸颊。

大明寺的火彻底熄灭了。

陆纮被她拥在怀里,身后人宛若一个真正的将军,指挥众人清点伤患、整顿秩序。可惜不能下马,一睹身后之人的风姿。

陳抟带着人上山了。

几番拉扯,索性将大明寺做了暂时看押这些谋逆之徒的地方。

“诸位将士且再受累两日,待调兵来,再行歇息。”

邓烛带兵确实有一手,以身作则,不过短短几日便将东宫卫率收得服服帖帖。

看着这些人朝邓烛抱拳称诺,陆纮打心眼里替她高兴。

“邓小娘子在这挥斥方遒,你搁这低声乐什么?”陈抟揶揄着,从侧边骑马靠近,袖中取出一本奏疏,拍在陆纮胸口,“瞧给你美的。”

“这是我替你打好的字稿。”不等陆纮抱拳称谢,陈抟就移开了眼,“别谢我,将这些国之蛀虫斩草除根就是最大的谢我了。”

陈抟顿了顿,复又道:“……陆小郎君,你确实是送死的人。”

策马而立,二人四目交投,陈抟饱经沧桑的眼瞳中有星子在跳。

和含光一样。

陆纮怕极了这种眼眸,悻悻道:“陈兄,过誉了。”

被火燎过一遭的大明寺收拾出了东西几间厢房,东边厢房住着陆纮、邓烛、陈抟三人,西面厢房叫东宫卫率五步一人,一个时辰轮一次人,值守禁严这些逆党。

三人每日审问,一连半月,才让这些人签字画押,认下罪状。

其中让陆纮几人有些错愕的是,搜查萧栾府邸时,查到真正能攀扯上庐陵王萧锵的罪证──萧锵与萧栾有书信往来,其中字句,缠绵悱恻,令人不忍直观。

口供证词、查抄财帛,成车的封箱,兵分三路押往建康。

朝堂之上,因着这贡缎牵扯出的广陵郡主谋反一案,吵得不可开交。

萧锵手下的门人在朝堂上只想将贡缎案按死在萧栾身上,连连抨击陆纮攀污。

东宫一派岂会坐视不理?萧锵于国于家,做了多少殆害之事,更妄论他这些年屡屡不敬太子,觊觎东宫之位。

广陵卷起的波涛在建康翻云覆雨,从寒冬腊月到淮水皋青,最后判在萧泽手上的一颗佛珠上:

废广陵郡主萧栾为庶人,于大明寺,潜心修法。

萧栾和萧锵的‘不伦’书信,被判为陆纮攀咬,但因在广陵查案有功,不予追究。

荒谬。

荒谬!

陈抟一坛绿酒拍案几,醉眼朦胧。

窗外夜月明皎皎。

“陈大人,您喝得有些多了。”陆纮叹了口气,劝解的话却说不出口。

她们这么耗尽心血、险些将命都给搭进去的事儿,到了朝堂之上,只能虎头蛇尾,不了了之。

“寺里是清静地,佛祖眼下,不好……”

“我呸!”陈抟咬牙,俄而扯出悲戚交加的笑,“佛祖──”

“是佛祖不许我饮酒,还是谁要做佛祖,要我不许饮酒?!”

当今圣上颁布僧侣戒令,陈抟此言,分明是在指桑骂槐。

“……大人慎言。”

陆纮自己心绪亦是烦乱,正打算给自己倒上一盏,却听闻外头慌慌张张跑进来一名甲士:

“陆典签、陆典签,不、不好了。”

“郡主、郡主……暴卒!”

作者有话说:

和各位读者朋友商量一件事,咳,虽然我知道这篇文冷的很,看的人也少。

树莓最近要写毕业论文,预答辩是三月初,盲审送稿是三月二十。

这篇文的基调到后半部分太压抑,最起码我没办法在写论文的时候保持更新,而存稿可能不能撑到三月底。

所以在此和各位读者朋友们商量一下两个方案:

A.日更完安通篇后,变成一周一更,到四月中恢复。

B.从安通篇开始,无榜期间隔一日到两更,有榜期间按榜更。

真的非常抱歉。

我知道这篇文存在许多不完美的问题,也知道自己不是个很优秀的作者,辜负了你们的期待。

再次致歉。

第57章 麟泰(二十九)

箫管嘶哑, 羌笛嗚咽。

今岁江南的初春,在陸纮的心上下了一场黑雪。

黑雪四面八方,滚滚而来, 刮过大明寺新葺的殿楼旁,灌进西侧幽禁的厢房内,逼成一根冰针, 扎进陸纮的心口,凉飕飕,和屋梁上吊死的女人一个样。

女人猪肝面, 紫紅舌, 反着这浮光锦,金雀钗。

死人的灰尘气和异香混于一齐,糜烂而浮艳。

陸纮足底踏入厢房内的第一刻就知晓──雍措来过。

至于雍措为什么会来, 陸纮心中其实隱隱已经有了猜想, 但陆纮不敢往那处去猜,每深想一分,她都会骨骼发寒、浑身颤抖。

“柿奴!”

她被卷入极为温暖的怀抱。

“……你就这么冲进来,不怕啊。”陆纮皱了皱鼻子,吊死之人的味道和雍措的香气混在一齐,当真難闻。她指了指吊在房梁上的蕭栾,“多難看。”

邓燭得到消息后, 并未犹疑就闯进来了,并非因为她不怕惨死之人, 而是想到陆纮定会前来,她担心陆纮不适。

尽管, 她知道陆纮身子柔弱,却是个有能力且要强的人, 或许并不需要她这份暖。

“難看,就别看了。”邓燭抽了抽鼻子,她也闻见了缢吊之人难以言明的气味中混杂的异香,心知肚明谁来过。

她将自己的鼻尖埋在陆纮脖颈肩窝处,贴着她的肌肤,试图用她的体香掩盖空中的怪味。

“……时候不早,我招呼东宫卫率敛收了郡主尸骨,今夜早些歇下,其余事明日再说,嗯?”

也……只能如此了。

陆纮叹了一口气,张口欲应,身后却传来了几声叩门,昙林法师的声音自门外传来:

“陆施主可在?老衲今夜煮了些许姜湯,不介意的话,来饮一口罢?”

陆纮同邓燭对视一眼,邓燭没有发话,等着陆纮自己决定。

“你叫人将这里看过,收拾了。”

陆纮拍拍邓烛的臂膀,亲昵而温和,“你也……多加注意。”

“好。”

邓烛目送她的背影隐入门外月光,消瘦而冷清。

她不喜欢她的背影。

也不喜欢总是目送她的背影。

一个讓她心疼她形单影只,一个讓她惶恐自己有心无力。

那身峨冠博帶的锦袍不过是皮囊,她和自己没什么不同,不过是个堪堪双十年华的女郎。

她也是要被关心、疼爱的。

邓烛伫立在厢房中,听着熟稔于心的脚步声越走越远,最终被堂前竹林風刮埋没,才依依不舍地收回了眼。

抬头,对上那具糜尸艳鬼。

堂前風帶着她的身子随之飘摇。

是什么让雍措对曾经鱼水之欢的女子下如此狠手呢?

紅泥炉子上的姜湯沸着泡,草木的清香顺着夜晚湿润的風沁入鼻腔,梅树隐竹里,一夜吹香。

“寺中有人受截割之难,方丈却径自备好了姜湯,来请小可饮。”陆纮望着‘咕嘟’冒泡儿的姜汤,意味深长:“觀世音菩萨觀世间一切,法师借了觀音的眼,比小可看得更多,更广。”

昙林法师含笑不语。

“法师。”陆纮抬眼,五味杂陈,悲戚万分,“可观世音菩萨,不该救苦救难么?”

“为什么祂要这样做呢?”

昙林法师没有立刻答她,单手取来案上漆盏,舀进姜汤,推到陆纮面前。

姜汤热腾腾冒着气,见陆纮不接,昙林法师才又开口,“阿弥陀佛。”

“陆施主,是在诘问菩萨么?”

“菩萨是不能被诘问的。”

陆纮面色一僵,她知晓昙林是听懂了她的话,他们心知肚明彼此在说什么。

他在提醒她。

她僭越了。

陆纮挺直的脊背软榻下来。

“贫僧来广陵前,曾在某处得观音点化,观世音菩萨云,陆小郎君有佛缘。”

她险些被这话气笑了,眼眶泛红,怒极反笑:“有佛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