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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昙林对她此时的嗔怒哀绝视若无睹,颔首笑道:

“是,陆施主有佛缘。贫僧以为,陆施主有菩萨相,极肖菩萨。”

“法师这话,可就是无稽之谈,更为僭越了。”

她一字一顿,直勾勾盯着他。

“陆施主有滔天怨,覆海恨,此皆尽在菩萨眼中,观世音菩萨观世间苦厄,自是不忍陆施主身陷苦海,奈何苦海无涯,需得自渡。”

案上的姜汤已然凉了,昙林法师径自将陆纮面前那盏泼到地上,再度满上,老牛似的圆眼凝在空中数瞬,讲道:

“晋义熙九年,罽宾(音同‘计’)三藏佛陀耶舍与凉州沙门竺佛念于长安共译《长阿含经》,当中说:西方有恶鬼,名夜叉,黑身、朱发、绿眼、持叉。也有夜叉大将护持戒行,护国利民。”

“菩萨前些时候同贫僧讲:祂不想要恶夜叉。”

“贫僧才学浅薄,慧根极浅,佛门中人有戒律,不可杀生。”昙林再度将姜汤推到陆纮面前,熏蒸的水汽灼得她脸庞发烫,“陆施主,你说,怎么替众生除恶,斩杀夜叉,才好啊?”

咚咚咚。

夜月有人叩门。

邓烛搁下手上的篦子,起身去开门。

吱呀一声,门外的小狐狸眼尾泛红,眸子里汪着一泉水,饶是身上穿了毛氅,清俊瘦削的脸依旧让人望而生怜。

想抱抱她。

邓烛是这样想的,也是这样做的。

柔软暖和的小狐狸拥到怀中,彼此就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了。

“嗚……”

埋在怀中的人呜咽出小动物受伤之时才有的声儿,死死搂着邓烛的腰身,恨不得将彼此的骨血糅合在一起,永生永世不相离。

昙林一定对柿奴说了什么。

邓烛面色阴沉,一邊带着人小心越过门槛,环抱着怀中人,足尖勾着木门,往后一甩,恰到好处地将门合上,带起的风吹灭了屋内油灯。

阖室昏暗,只有她们了。

“柿奴。”邓烛笨拙而爱怜地吻着怀中人的眼窝、耳垂,给予抚慰,“……愿意说么?”

陆纮微微打了个颤,抬眼瞧她,欲言又止。

不能说。

不可说。

她多想把她的心肺肠子都剖开来,翻出来,晒在太阳底下给她看!

“不能说,我便不问了。”官场上有太多为难的人和事,昙林法师此人多少与朝中高官有所交集。

眼下蕭栾前脚刚被圣上赦免罪过,后脚在广陵遇害而亡,陆纮又因‘捏造’庐陵王萧锵与萧栾不伦之情,才在朝中闹得沸反盈天一回。

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,陆纮怕又要身陷风波。

邓烛心里也有猜测,但眼下陆纮,显然不适合同她相谈。

她们就这样静静相拥,哪儿也不去,什么也不说,好久好久。

直到外头的天泛起瓦蓝色,启明星悠悠挂在天邊。

“含光……”

陆纮沙哑的嗓音低低在邓烛耳畔响起。

“嗳。”

有言,必应。

“我命不好。”陆纮想起了多年前庚梅的话,苦笑连连,“还是个女郎,假凤虚凰,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行走朝堂。”

“含光……我确实懦弱……”

怎么突然说这种话?

邓烛心头一顿,将怀中人拉远了些,晨风冷飕飕,因相拥而暖起来的胸腹一时间被风一吹,更冷。

“你又要推我走?”

“你怕么?”她倒是想推她走,走得远远的,不要同自己在这乌水中沉浮,“来日屋梁上吊着的,万一是你,你怕么?”

“我不怕。”

她答得斩钉截铁,盯着陆纮,一字一句:“我不如柿奴聪明,不知道柿奴到底遇见了什么。”

“但倘若能与柿奴并肩,身死无憾。”

邓烛知道她可能猜不透陆纮的心思,但是,她愿意此生此世与她相依,死生不离:

“大不了,一起上断头台!”

光明、磊落、坚定。

远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一缕朝阳跃出云外。

都是她此生再也求之不得的品格。

陆纮望着她俊采飞扬的眉眼,半晌,紧绷了一夜的肩终于松了下来,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和坚定,纤长的手指抚摸上爱人的脸庞:

“我舍不得。”

“我舍不得你同我一起上断头台。”

邓烛不明所以,下一刻,被陆纮揽入怀中,她痴迷地亲吻着她的脖颈、面颊、发梢,细碎地啃咬、吮吸、缠吻。

少年人最血气方刚的情欲中带着血味和苦味。

好像邓烛是什么山精妖孽化的形,天边的日头出来便会消失不见,她只有抓着这最后一点光阴,死死纠紧,狠命缠吻。

“柿奴、柿奴……这是在、寺、寺中……”

爱与欲翻涌起气血,气血冲入眼眶,化作泪珠,邓烛死死扣着陆纮肩头衣襟,试图在颠簸的孽海中掌控浮木。

身上作怪的狐狸显然听了进去,动作放缓,不再那么急切,一点一点,平息住波涛。

再抬眼,双眼亮晶晶,勾魂夺魄,一手勾了她的腰身,“你说的,要和我一生一世不相离。”

邓烛双手抵在她胸口,这夜眼前人的情绪转变地太过吊诡。

然而她的眼眸太明亮,明亮得让邓烛不知该如何拒绝,又……为何要拒绝?

墨玉色的瞳子里只有她一人,满心满眼,都是她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陆纮哑笑了数声,松开了她。

窗外传来陈抟唱起襄阳曲的歌声,陆纮循声望向厢房外,眼眸森森。

作者有话说:

一个小tips:这本书因为皇帝老登是个信佛的,所以佛教元素比前两本更多。文中有时候那些‘菩萨’‘佛陀’会意有所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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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到各位的留言,树莓真的非常感动

(给各位磕一个)

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写完的

说不定到时候能一边答辩一边完结也未可知

鞠躬感谢,深深地爱你们。

第58章 麟泰(三十)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一夜未眠, 在邓烛半哄半迫下浑浑噩噩睡了一覺,结果醒来便是头昏脑胀,嗓子里头有刀片在剌。

偏生女儿身不可暴露, 连医倌都请不来,还是邓烛循着益州一带的土方子给她煎了一副药。

“柿奴身子骨不打紧吧?”

一夜酒醒,先是听聞蕭栾‘自戕’, 转而听聞陸纮病倒,陈抟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什么愤慨对错,急忙来寻陸纮, 敲了房门, 得到应允后,才见到在病榻上咳得面色憔悴发暗的人。

“不打紧……陈兄,坐, ”陸纮勉力扬了扬下巴, 不等她说,邓烛就已经端上一盏紫苏汤给他,“陈兄仔细过了病气。”

“都什么样了,还有心思挂念别个?”陈抟无奈又感然,“怎么不叫医倌来看。”

“老毛病了,一到春日,就容易咳嗽傷風, 久病成医,不妨事。”陸纮三言两语打消他的疑虑, 将话给岔开:

“昨夜,广陵郡主自戕……”

“我找你正要说这事。”陈抟急忙接上话, “圣上不愿惩治郡主,更不愿攀扯上庐陵王, 眼下出了这种事,庐陵王的人肯定在朝堂上虎视眈眈,恨不得对柿奴你──”

陈抟不忍得看了榻上人一眼,眼前人那么羸弱,他也是有孩儿的人,陆纮算年纪比他最大的孩儿怕还小些。

“……除之而后快啊。”

陆纮闻言,扯出个洒脱的笑,“我说了,陈大人,我啊,是来送死的人,我不怕。”

此话一出,一旁的邓烛已经急了,陆纮却用眼神止住她:

“况且,圣上不是不明事理之人,我打算不日自缚往建康请罪,圣上寬仁,想来柿奴应当没有性命之忧。”

“若有……”

陆纮挣扎着伸出一只手,握住陈抟的手腕,滿是信任和托付:

“我信陈兄会替我鸣不平,也信陈兄,值得相托。”

陈抟闻言极为慨然,“柿奴放心,你与我有救命之恩,今朝你有危难,我必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“我现在就去为你写辩驳的奏疏!”陈抟用力地回握了一下陆纮的手,旋即倾身一躬,陆纮虚弱地笑了笑,他才放心地远去。

“我送陈大人。”

邓烛主动相送完陈抟,再回到陆纮榻前,眼前人早已合上了眸子,滿面疲累。

“陈大人真是个忠肝义胆之人。”

是啊,他真是个忠肝义胆之人。

可惜菩萨想做菩萨,不想亲手诛杀恶夜叉,这个恶事总得有人去做。

恶夜叉善夜叉,不都是夜叉么?都说先成夜叉再成菩萨,时候一久,誰又能分得清誰是佛陀誰是鬼呢?

她入了地狱,不知自己能否成佛。

“含光……”

“我冷……”